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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朱天心專訪:對我無用的,就不該存活在世上嗎?

      在作家的身份之外,朱天心一直是動物保護志愿者,為救助流浪動物奔走。她與世界格格不入,既叛逆又普愛,對人間的不平直言不諱,心熱得像發著一場持續一生的高燒。

      朱天心:一九五八年生于中國臺灣,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,與大姐朱天文、三妹朱天衣同為著名作家,著有《擊壤歌》《想我眷村的兄弟》等暢銷書,曾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等多個文學類獎項。

      朱天心聽好友說,小學操場擺了一具大型貓籠,不知用途,不禁非常擔心。因為有些居民放了誘捕籠后,十天半個月不理,不慎入籠的貓往往饑渴或是撞傷而死。

      結果,她同好友在深夜里潛入小學,兩人一身黑衣,一人一頭抬著誘捕籠,停停走走,偷回自家院子去了。

      一個月后,里長(相當于居委會主任)打電話給她:“天心姐,籠子可以還給人家了嗎?”朱天心這才知道,自己早就被監控拍到了。好在里長也是愛貓人士,知道她們這是為了保護動物,兩人才沒落得盜竊公物的罪名。

      這是朱天心在2021年出版的新書《那貓那人那城》中敘述的一件往事。在這本書中,她記錄了“街頭暗巷貓貓們”的身影和故事,只是為了“留住”它們,證明它們確實來過此世此城一場。

      作家朱天心(理想國供圖)

      貓貓狗狗 作者之家

      朱天心的家中,一門兩代三人都是作家。父親朱西甯被莫言稱為文學上“真正的先驅”,母親是翻譯家,姐姐朱天文是金牌編劇。朱天心耳濡目染,十七歲寫就的《擊壤歌》,在臺五年間大賣三十萬冊。

      從朱天心出生始,童年照片里,沒有一張媽媽懷抱小孩的留影,都是媽媽抱著貓或狗,朱家姐妹臟兮兮地在一旁蹲著坐著,也摟著幾只貓狗。

      媽媽愛狗,爸爸愛貓。媽媽買菜,去市場一趟,就可以抱一只流浪小狗回家,爸爸也總收養同事或友人塞來的小貓。姊妹仨有樣學樣,放學路上,時不時也拾只小狗小貓回家。

      那時朱家住在眷村,餐廳連上客廳,不到十三平方米的地方,趴滿貓咪和小狗,各圈領地。一年冬天,媽媽再三言明,不得再從路邊抱小狗回來,第二天朱天心仍是抱了一只,小家伙滿身糊味兒,周身的毛被燒了精光,剩下一對烏沉沉的眼睛。大伙便給它取名為小糊。

      天氣冷,朱天心日日燒開水,把布蒙在水壺上,烘熱了蓋在小糊身上。小糊沒能挺過去,朱天心望著空空暖暖的窩,既疲憊又灰心,大哭了一場。

      朱天心母親劉慕沙和貓(理想國供圖)

      在朱天心的記憶里,那個年代的人們雖忙碌于衣食飽暖,卻也明白街頭巷尾其他生靈討口飯吃的苦處,無論哪家哪戶,都有貓兒狗兒來去。后來家中又來了許多小貓小狗,大娃、瑜伽術、單單……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貓狗來來去去的朱家小客廳,也是半個世紀以來臺灣最重要的“文學工廠”。媽媽有時在家附近散步,一回頭,三層樓都燈火通明,女兒、先生都在寫作。在《那貓那人那城》的編輯黃平麗看來,朱家是當代華語書寫的一個縮影,姐妹幾個風格各異,姐姐朱天文的文章是冷調子的,朱天心則充滿了熱烈的人間氣。

      從國小開始,朱天心一直逃學回家看書。翻來覆去學幾本課本,對她而言是“扼殺青春”。她不甘心只坐在教室里。家中整屋的“書墻”,她常常拎著幾本課外書,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看。

      文學讓她不必困在學校里,可以在廣闊世界盡情撒野。跑著跑著,十七歲時,一腳踏進了文壇,迎上了文學的黃金時代。那時的文學,是人生活的“基本事實之一”。年輕人中,有一些文青們是全身心投入在文學里的。

      從十七歲初入文壇,到六十不惑,朱天心的世界里除了寫作讀書,還有救助流浪貓。有一段時間,她常去辛亥小學喂一只叫“白爸爸”的貓,白爸爸四五歲時,她便抱在懷里,低聲承諾:“把拔(爸爸),將來我會帶你回家養老?!?/p>

      后來,白爸爸誤飲了附近工地帶有化學溶劑的水,得了腎衰竭。她陷入了兩難,送去醫院強力治療——每天打點滴、針劑,可以延命數月,但抽搐痙攣、劇烈頭疼仍會存在?!皩τ谝恢唤K生自由在街頭,但凡有一絲體力便企想回街頭的街貓,要介入到底,還是松手?”

      她把貓帶回了家,安了不受打擾的小窩,偶爾帶到前陽臺,嗅一嗅梅雨前風中,植物混雜的氣味。她想讓它知道,仍身處在自由的世界,“你放心”。幾天后,白爸爸走了。朱天心仍回辛亥小學,喂養白爸爸的貓崽。深秋的校園肅殺荒涼,她心里默念:“白爸爸,我有做到帶你回家養老吼?!?/p>

      世界上每天都有天災人禍,朱天心實在不知,如何對別人傾訴與一只貓的短暫相遇和分別,便通通寫在作品里。十幾年來,她的書里始終縈繞著貓,“一旦踏入貓國之境,就貓來貓去,難以休止”。

      處在創作的盛年,朱天心卻被動物保護工作擠占了全部時間。她和姐姐朱天文經過市政府動保處的培訓,成了臺北市領證的志愿者,埋頭做街貓TNR(Trap捕捉、Neuter絕育、Release放回原處,為有效控制街貓的方法)。

      伏居島嶼角落的貓族 (攝影KT)

      她們曾帶一對姐妹貓去結扎、剪耳、除蚤、打狂犬病疫苗,然后這對姐妹貓便常常躺臥在花壇、人行道上,非常親近人類。居民們有人喜歡,有人不喜歡。住委會副主委女士下令社區警衛抓了她們,裝箱、封死,要扔到橋下。朱家姐妹接到友人的緊急通知,在他們要處置姐妹貓的前一刻搶下,帶回了家。

      當晚,她和姐姐朱天文應邀趕赴一個老友約好的飯局,大家津津樂道于米其林三星餐廳、法蘭克福書展時,她們強顏歡笑,心不在焉,牽掛著姐妹貓。朱天心坦言,自己早已學會一種哭法:心里頭“嗚嗚嗚”,表面卻可以保持正常樣子。

      但是即使傷心,她也從不“自討沒趣”地說起貓的事情。她已經被告知太多遍:有錢有閑的人才關心這些。但朱天心看見,一起共事的志愿者,為了動保都累得不成人形,有人甚至把唯一的房子也拿去抵押。她并不覺得他們多偉大,而是很不幸的,“有一顆比誰都要軟的心,他們無法看到而不作為”。

      本世紀初的那些年,姐妹倆一晚要喂食近五十只街貓。有時她們像兩個退伍老兵般,感嘆十幾年前那些兵荒馬亂的“慘烈戰事”:拎著誘捕籠,在動物醫院跑進跑出;去里民大會、社區住委大會……任何能討論處置街貓去留的地方,與人唇槍舌劍爭取資源。朱天心有哮喘,有時不得不拿出氣管擴張劑來,緩解氣喘。

      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對族群、對血緣、對種族有歧視或者有誤解,她都難以輕言退休:“我不相信努力無意義,我不相信最好的時光只存在過去?!?/p>

      打破神話的小孩

      作為諍友,作家黃錦樹曾提醒朱天心:在文學和動保之間要有所取舍,以免因介入社會而荒廢了文學。也常有人問她,世上那么多失業人口、孤寡老人,還有非洲難民、阿富汗兒童……尚需幫助的人太多,哪有余暇管貓狗?

      但朱天心反問,眼下這只小貓在受苦,不救,今晚它可能就走了。連近在眼前的救護都不愿意的話,遑論遠到看不見的人民?“我覺得都是讓自己不作為的一個借口?!笔澜缱儎犹炝?,城市雖然變得更文明進步,但對其他生命的關切似乎反而淡漠了?!皩ξ覠o用的,就不該存活嗎?”她想。

      少女天心和貓(理想國供圖)

      身處時代的現場,要怎么鍛煉自己的勇氣和目光,去回避掉這些殘酷的事情,這才是她覺得艱難的地方,“其實(我)只是很認真地把我自己的困惑,廢墟或者是瓦礫,一塊磚一片瓦地重新(壘起來),我一直在做的不過是這樣的事情?!?/p>

      本世紀初,一家大報做過一個策劃,號召作家們一起寫動物。作家席慕蓉寫了一篇文章,自述夫婦倆很疼家里的貓,貓能和他們一起坐在餐桌上,吃進口芝士。

      朱天心直覺不妙,在不了解也不愛動物的人眼里,這個文章會坐實“動物都過得比人都好”的論調,他們會更加覺得:那干嘛還注意這個議題?而真正為數甚多、日復一日在殘酷大街求生的流浪動物,卻鮮被關注。她曾向自己承諾,只要街上還有一只流浪貓,就不再寫家貓。

      朱天心曾救助的街貓(攝影KT)

      她的第一本“貓書”《獵人們》由此誕生。扉頁上寫著:“這本書寫給不喜歡和不了解貓的人?!钡诙尽柏垥薄赌秦埬侨四浅恰吩谑旰蟪霭?,與前一本不同的是,新書加重了筆墨,去寫救貓人所面臨的困境。

      小說家張大春曾寫道,現實社會中,這些全無發言能力、地位尷尬的群體,迫使朱天心來不及講故事了,只記錄事實。有些作家對現實失望,在虛構寫作中構建黃金國度,朱天心更愿意反復接受現實的打磨。

      但她坦言,自己也是猶猶豫豫地前行,并不是一個英雄形象,她一直關心的除了貓狗,還有外來移工問題。臺灣的東南亞裔勞工很多,被稱為“移工”。他們大多從事體力勞動,薪資達不到法定基本工資,也無法行使契約權利,是臺灣社會的“隱形群體”——受到不公平待遇時,大部分移工會選擇隱忍。

      一對夫妻曾為移工們辦了一份“四方報”,用四種語言,將世界新聞和相關政策時時更新,彌補上移工們因為語言不通造成的信息差。2014年,這對夫妻又舉辦了移工文學獎,說服移工們投稿,而后集結泰、菲、越、印數國翻譯人才將之一一譯出。

      朱天心認為,移工分擔了本地人亮麗后的陰影,他們的生活也是現實的另一面。她應邀成為第二屆評審,參與了大半年的審稿工作。在前去頒獎的公交車上,她卻接到一個求助電話,是救助流浪貓的志愿者同事打來的:

      “小黃(貓咪)給打癱了,站不起來,我沒有錢帶它去看醫生?!蓖陆又f,“我寧愿它第一棒就被外勞(移工)打死,好好吃了,起碼它這一生不是像其他人說的一點用都沒有?!贝蟀肽陙?,街上的貓狗時常消失,或被打斷腿,或是滿身刀傷。朱天心和其他志愿者一路追查,才發現工業區的外籍勞工經常在網上曬出獵食貓狗的照片。

      朱天心很糾結,等會就要代表評審致辭了,要不要順帶說出此事?說了,可能會加深社會對移工的歧視;不說,又可能會有更多貓狗受害?!拔乙簧孟駴]有哪一次這么的困難?!?/p>

      最終,她還是在臺上談起了動物保護法?!拔页岁P心移工議題,也長期在關心動物保護議題,以下的發言,無涉每一個地區的文化、傳統、習俗……我只是要提醒說明,臺灣有一部《動物保護法》,若隨意捕食哪怕是無主的狗貓,都會觸犯法規,若觸法經判決確定,會被遣送出境,并永遠不能再入境工作。我深知大家花費了巨大的中介費才能入境工作,很不愿見到因為不知法而觸法,而失去工作的機會?!?/p>

      聲音透過麥克風揚出來,拂過一張張錯愕的臉。主辦的夫妻臉色鐵青。出資的老板了解朱天心,看到夫妻倆的表情,趕緊把朱天心拉過去,跟他們商量對策。

      “我這個禍闖大了,”朱天心想,“我并非這么不世故的人?!钡氖拦蕰谠瓌t面前讓步,就如朱天心在移工文學獎的總評里寫的:文學的初衷,(就是)說出那真實,那或許令人忐忑不安的真實,那叫一代人不方便面對的真相?!澳呐職v史列車已經轟然開走,這一頁即將翻過去,我都會說,且慢且慢?!彼哉J有責任像《國王的新衣》里那個不合時宜的小孩一樣,大聲說:“國王羞羞羞,國王沒有穿衣服?!?/p>

      做一只元氣滿滿的恐龍

      指出國王丑態的小孩并不好當。她也想過,自己或許應該降溫了?!暗搅艘粋€年紀,仍在發高燒,那是非常異常的?!彼f。

      在丈夫唐諾眼里,朱天心的爆脾氣讓她容不得一點惡人惡事。眼看著她所熱愛的世界一天天荒薄下去,她比誰都憔悴得厲害。而今,她堅守了大半輩子的文學,似乎也變成了“荒野”。

      但朱天心很不習慣、也不愿意去為文學辯護什么。中學邀請她進校談閱讀,她很別扭:“要是今天我還要向高中生說開卷有益哦,很像老王賣瓜,怎么有一天文學需要我這樣子叫賣,感覺極其不好?!?/p>

      少女朱天心(理想國供圖)

      她曾去臺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級中學演講,講畢,兩個學生推推搡搡地來找她,希望朱天心推薦書單。她覺得推薦書單很荒謬,“探險”書墻才更有趣,但仍然推薦道:“張愛玲吧,容易看?!?/p>

      兩個學生相互看了一眼,問道:“張愛玲不是死了嗎?”朱天心只好再推薦了白先勇,她們又問:“白先勇不是個老頭嗎?”朱天心有些無奈,止不住想,那像托爾斯泰等人,似乎就更不必讀了。

      她發現,當下有些年輕人對出生之前的事情不感興趣,他們認為嚴肅的事情“與我無關”。朱天心用十年來做了一個實驗。她的一位志愿者同伴在臺灣大學外文系任教,開了一門通識課,邀請朱天心每年到課堂上講兩個小時。十年下來,臺上的她講課主軸不變,僅僅與時俱進地增添新的案例,臺下卻大為不同。

      剛開始那兩年,朱天心講著講著會流淚,第一排的學生會遞給她紙巾,自己也哭得眼淚嘩嘩。但到了第十年,臺下的學生如同人形石碑,面無表情地聽著。她猶記得最后一場,臺下一位打扮精致的女生提問:“喂,你們這些愛媽(“愛心媽媽”)可以怎么樣弄弄,不要看起來像流浪貓嗎?”

      朱天心在心里嗚咽,卻只好含笑答道:“那就大家多少都做一點,或對它們寬容些,那么愛媽們就可以過得不像流浪貓,跟你們一樣優雅?!?/p>

      朱天心沒有想到學生的關注點居然是衣著。她曾一口氣買了六件同款速干黑衣,打算穿到八十歲。在吃穿用度上的每分錢她都會反復斟酌:一件衣服足以買十一罐貓糧;一件冬季外套可供兩只貓絕育;一個包包是一只重病街貓的醫療費。

      黑色的虎斑貓,底色棕(攝影KT)

      被這個發問“刺”到的她,從此沒有再去講課。她覺得,如果學校缺少生命教育,那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,對弱勢群體視而不見也不奇怪。而文學起碼還有其影響社會的功能,她發表了幾篇文章以后,會有一些讀者被挑動,打算去認養流浪貓。

      但時代在劇變,游戲、影視成為年輕人追逐的事物,文學大概是“最難玩又最不有趣的娛樂”。很多作家、寫手,已經默默地靠近了影視產業,甚至看得出是基于哪位演員創造了人物。而文學好像變成了一片“荒野”。對她而言,這樣也好,留下來的人們就更為純粹。

      朱天心不愿把文學“工具化”。要推進的議題再迫切,她也寧愿停筆,做實際的事情去表達。議題緊急,文學的孕育卻需要時間。該五年五年,該十年十年,她決不會將文學獻祭出去。她還會認真地寫下去,即使這樣的人越來越少,“我還想自己留一點點的元氣做恐龍。當人們突然想看恐龍時,不必去翻閱圖鑒,不必去博物館?!?nbsp;

      朱天心在京都(理想國供圖)/朱天心和橘子,2011年攝于朱家客廳(理想國供圖)

      如今的她,在人生的戰場上,已經到了第一線。她?;貞洝笆畮啄昵案贻p的時候”,而十幾年前也是五十歲了。2021年春天,當收到邀約“拍朱家紀錄片”時,她們三姐妹都沒再拒絕。這一紀錄片被命名為《愿未央》。

      父親的離開讓她一度悲痛不已,而四年前母親去世,姐妹一起整理書信日記時意識到,“這一代人的回憶,不認真面對的話,誰會記得他們的過去和曾經?”

      要勇敢地變老。這是她對丈夫和自己的寄語。她見過同代之人戴錦華遠勝過自己的天真和坦誠,即使她與學生之間有巨大的代溝,也仍不卑不亢地選擇留在屬于自己的年代。因戴錦華早已明白,自己選擇的位置是“邊緣對中心,夢想對現實,反叛對秩序,幼稚對成熟?!?/p>

      “她說得可真好,不是?”朱天心說。

      網絡編輯:柔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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